从“绿色沙漠”到鸥鹭齐飞：福建如何打赢这场除“绿”硬仗

东南网6月25日报道（本网记者 林夏悦）翻开资料，一张照片是绿油油的草地，郁郁葱葱；一张照片是退潮后的光滩，平平展展。哪个是治理后的样子？答案出人意料：看似生机勃勃的绿，才是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互花米草治理前。福建省林业局 供图

互花米草治理后。福建省林业局 供图

这片绿，正是被称为“绿色沙漠”的互花米草。名字带“花”带“草”，听上去人畜无害，却是全球最危险的外来入侵物种之一。它曾在福建3752公里的海岸线上疯狂蔓延，所到之处本土植物退却、底栖生物锐减、水鸟栖息地减少。

6月24日，深化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建设工作会议暨福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建设10周年座谈会在福州召开。不久前，记者来到闽江河口湿地公园，看到曾经被“绿色沙漠”覆盖的地方，如今鸥鹭齐飞、鱼虾重现。

改变，始于2022年秋天的一场攻坚战。

一份书写在海岸线上的生态答卷

闽江河口湿地生态之美。图源：闽江口生态湿地

闽江河口湿地的小天鹅。闽江舟子 摄

2022年9月，福建省委省政府部署率先在全国全面打响互花米草除治攻坚战，明确“一年明显见效、二年基本除治、三年完成修复、长期加强管护”的目标。三年过去，全省13.7万亩互花米草除治完毕，2.9万亩生态修复让滩涂重新呼吸。

近日，《福建省互花米草除治三年管护行动实施方案（2026—2028年）》正式印发——这意味着，这场较量已从“除治攻坚”转入“长效管控”新阶段。

来之不易的胜利背后，是一套攻克“世界性难题”的福建方案。

互花米草之所以难治，是因为它的根扎在地下——根系斩不尽，春风吹又生。福建的办法，恰恰从根上做文章：先让地上部分“断粮”，再让地下根系“断后”，最后让乡土植物“接班”。

一套名为“刈割加旋耕”的物理防治方法，成为攻克这一“世界级难题”的关键利器。技术团队先将互花米草地上部分割除、打碎压入泥土，再对地下根系进行不少于3遍、深度大于25厘米的旋耕，彻底破坏其无性繁殖能力。随后，补种秋茄、芦苇、短叶茳芏、海三棱藨草等乡土植物，让本土植被快速郁闭，抑制互花米草复发。

在闽江河口湿地，2018年至2021年间，这套组合拳累计治理互花米草4590亩，恢复乡土植被2600余亩，保留近2000亩光滩，投入资金约3200万元。治理区如今已成为候鸟新乐园，越冬水鸟种类超100种、数量超24000只。这项“除治＋修复”经验，也被国家发展改革委列入推广清单。

为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技术团队与企业联合研制出“互花米草专用治理机械”，经历5次迭代，终于让滩涂作业告别纯人力时代。2023年2月，全国互花米草防治现场会在宁德召开，“福建经验”正式推向全国。

这场攻坚战的成果，被写入更长远的生态蓝图。《福建省“十五五”生态省建设暨生态环境保护规划》强调，强化生物安全管理，完善外来入侵物种联防联控机制，加强互花米草等重大危害性入侵物种的综合防控，在闽江河口湿地等建设生物多样性体验地。优化生物多样性监测网络布局，加强黑脸琵鹭、水松等国家重点保护物种及其栖息地调查监测和保护。从一棵草到一片湿地，从“除绿”到系统性生态治理，福建正在为滨海湿地筑起更牢固的安全屏障。

将目光拉远，这份答卷的底色，早在10年前就开始铺就。2016年6月27日印发的《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福建）实施方案》明确，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有效模式，引领带动全国生态文明体制改革；将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让人民群众共建共享更多绿色福祉……福建用时间证明：生态文明建设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场看得见、摸得着的绿色实践。

一个西北人的25年湿地守护

方案再科学，终究要靠人来执行。在闽江河口湿地的滩涂上，记者找到了这场战役中一位绕不开的人物：福建省林业科学研究院总工程师、森林生态科技创新团队首席专家谭芳林。一个甘肃定西人，却与福建的滨海湿地打了25年交道。

谭芳林在闽江河口湿地。受访者供图

“从事林业工作，没想到这辈子最重要的活儿，不是上山种树，而是下海除草。”说这话时，谭芳林颇有些感慨。

谭芳林出生在甘肃定西。“小时候，家乡的山是秃的，风一吹沙子迷得人睁不开眼。”1989年，他带着“让家乡变绿”的朴素愿望考入西北林学院，却与千里之外的海洋结缘。1996年硕士毕业来到福建，他第一次见到大海，“坐着船驶进大海深处，那是相当地震撼”。

2001年，谭芳林赴美国访学，首次见识互花米草的恐怖繁殖力。“在美国东海岸本为原生种的互花米草，到了美国西海岸却成为了入侵物种，大肆侵占滨海滩涂湿地，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回国后，他一头扎进互花米草治理的研究工作。2005年，他进入厦门大学博士后工作站，师从被誉为“中国红树林之父”的林鹏院士，从此在湿地研究领域深耕。

起步阶段异常艰难。那时湿地不属于林业部门管辖，互花米草也不属于林业研究范畴，课题申报屡屡碰壁。2005年，首个互花米草直接相关课题终于获批。更难的是在野外。“我们在滩涂上走都走不动，动不动就陷进去，每次调查回来，浑身都是泥巴。”谭芳林坚持了下来，“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很能坚持。”从2005年至今，他的互花米草科研项目从未中断。

2022年全省攻坚战，面对“世界性难题”的疑虑，他拿出闽江河口的成功案例：“没错，这是世界级难题，但不是不能治，关键是下不下决心。”

如今，坐动车经过宁德蕉城特大桥，看到曾经成片的互花米草消失殆尽，谭芳林的心情格外舒畅。“退潮的时候，滩涂裸露出来，鸟儿在潮汐沟边取食、嬉戏，生机回来了。”

多年里，谭芳林的夜晚经常在办公室度过，办公室牙刷牙膏被子应有尽有，忙了就直接睡下。工作之余，他会写字、篆刻、唱歌，“虽然现在没时间，但我的爱好很多，退休了就无聊不了”。

2025年7月，福州获颁湿地生态保护领域的最高荣誉“国际湿地城市”证书，成为福建首个获此国际名片的城市。而这场跨越25年的生态保卫战，湿地生态的保护者们还在继续坚持着。潮起潮落间，滩涂上水鸟翩跹飞过，这大概就是他们眼中最美的风景。

眼下正值高考季，作为老林业人，谭芳林还有句话送给大学想报考林学、生态学专业的年轻人：“从事这个专业很艰苦，滩涂上回来满身泥巴是常事。但如果你真正喜欢自然，喜欢生机盎然的景象，这个行业大有可为。”他顿了顿，说：“我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己，当时竟然敢去挑战互花米草。希望同学们都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这样一定能啃下硬骨头。”

记者手记

回到开头那两张照片，答案已经不言自明。那片“绿”被除掉之后，露出的不是荒芜，而是滩涂本来的生机。一片复苏的湿地、一个人的25年坚守，这场闽江河口湿地互花米草除治攻坚战的胜利，正是福建省持续实施生态省战略，不断深化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建设的一处缩影。

今年是福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建设10周年。新的起点，赋予福建更大使命，这需要久久为功的战略定力。这片山海热土将牢记“构建从山顶到海洋的保护治理大格局”的殷殷嘱托，深耕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加快建设美丽中国省域先行区，把生态福建的底色擦得更绿更亮。